本自无心向贤德

如果问及明代四大奇书之一的《金瓶梅》在世人心中的形象,“淫书”二字想必首当其冲。猥亵者把它当古代黄色小说,正人君子则秉承孔夫子的训示,“非礼莫视”对它敬而远之。如果再论及四大名著之一的《红楼梦》,溢美之词恐怕会滔滔不绝,中国古典小说最高的成就,真正美丽、高雅的性灵之书。但通过文本细读可以发现,《红楼梦》和《金瓶梅》有许多相似之处,在两个正房夫人,王夫人和吴月娘身上,更是有不少共同点。从中折射出明清封建社会中女性的生存状态及个人命运。
关键词红楼梦;金瓶梅
[中图分类号]I206[文献标识码]A
[文章编号]1002-2139(2011)-18-0036-01
《红楼梦》脱胎于《金瓶梅》,曹雪芹喜看《金瓶梅》,是历史上言之凿凿的记载,脂砚斋在《红楼梦》庚辰本第十三回眉批中云《红楼梦》“深得《金瓶》壶奥”,从而揭开了《金瓶梅》与《红楼梦》比较研究的序幕。这种观点想必会遭到无数《红楼梦》的铁杆粉丝的口诛笔伐,《红楼梦》之雅岂是《金瓶梅》之俗可比?但《红楼梦》中我们津津乐道的葬花、撕扇、扑蝶等场景,恰恰都是《金瓶梅》的原创。在人物塑造上就有着更多的相似性,潘金莲和风姐,不仅一般的泼辣能干,口才一流,就连容貌描绘都非常相像。心比天高身为下贱的晴雯,分明就是庞春梅个性的再现。尤二姐的面活心软,言语迟慢,对贾琏满怀爱意百依百顺,活脱脱又一个李瓶儿。风流成性的贾琏,实在是得了西门大官人的真传。
除了上述人物外,文学研究中较少提及的,贾府和西门家的两个正牌夫人,王夫人和吴月娘身上,也有很多的近似之处。
首先,二人在家族中的身份地位相同,王夫人是贾政的原配夫人,吴月娘虽是续弦,却也是西门庆明媒正娶的正房妻子。王夫人来自“东海缺少白玉床,龙王来请金陵王”的王家,富贵荣华自不必说。吴月娘虽只是清河左卫吴千户之女,但也算得上一位官家小姐,西门庆不过是个平民出身的暴发户,吴月娘和其相配,也还绰绰有余,比起西门庆其他的姬妾,勾栏院出身的李娇儿、厨房丫头孙雪娥、本是武大之妻的潘金莲,不知尊贵多少。
其次,二人在府中为人处世的方式也大致相同,都博得了人们“贤良淑德”的美赞。王夫人把理家的大权交给了侄女王熙凤,对府里大事小事极少过问,闲时吃斋念佛而已,《楼梦》中不止一次出现过王夫人礼佛的情节,就连元宵节也留着枣儿熬的粳米粥,预备吃斋。王夫人在《红楼梦》中不怎么受贾政宠爱,相反蝎蝎螫螫的赵姨娘,才是贾政的爱妾。对于赵姨娘,王夫人表现得非常“大度”,对其在大观园里闹事指桑骂槐,甚至请马道婆魇杀宝玉的行为睁一眼闭一眼,绝不主动挑起正面冲突。反观吴月娘,不仅不与西门庆的其他姬妾争风吃醋,反而在孙雪娥挨了西门庆的打后责备她不应得罪当时得宠的潘金莲。吴月娘同样称病不管家事,只是人情来往,出门走动。吴月娘也信佛,书中描写一个大雪天,西门庆逛妓院回来,看见吴月娘在月下烧香,嘴里说“不拘妾等六人之中,早见嗣息,以为终身之计。”让西门庆大为感动,与她尽释前嫌,重修旧好。甚至连两个人的儿子命运都一样,最终出家为僧。
但两人真的是表面上那样温良恭俭让吗?答案是否定的。正如王昆仑先生所说“冷静的人并不一定是恬淡寡欲,世故深透的人不一定消极”。王夫人逼死金钏儿,撵走她认为勾引了宝玉晴雯、四儿、芳官,下手稳准狠,丝毫不留情面。在西门庆死后,吴月娘也迅速的把握了家中的财政大权,将一干曾与自己一起下棋投壶、赏花观景的姬妾们尽数发卖遣散,潘金莲衣裳细软一件也不让拿就被扫地出门,哪里还有平和稳重的好性儿大娘的影子。
说《红楼梦》是清代“钟鸣鼎食之家,翰墨诗书之族”的百科全书,那《金瓶梅》则是明末市井人情世态的风俗画卷。吴月娘和王夫人,出身一低一高,时间一前一后,却都一样挣脱不了封建礼教施以女性身上沉重的枷锁。孔子曰“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。近之则不孙,原之则怨”。女性的附属地位以文字的形式固定在典籍中。男尊女卑,是封建道德伦理的主调,弥漫于女性社会生活中的一切,归根结底只有两个字——顺从。从古代夫丧,妻需守节妾可再嫁的风俗就可以看出,封建婚姻对于妻的求比妾更为严格。
伦理纲常求女子三从四德,所以她们对于丈夫寻花问柳的荒唐行径不能过问。为夫人者应当温柔敦厚贤德恭顺,所以她们对夫其他姬妾不能嫉妒,以免犯下七出之条。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,因此她们罕言寡言,人谓装愚;安分随时,自云守拙,无法展露自己的才能,哪怕只是用在协理家务上。在青春年少之时,相信她们都曾有过如花的绮梦,希望日后能遇到一个对自己忠贞不移疼爱有加的如意郎君。但冷酷的现实砸碎了她们的梦想,吴月娘和王夫人在最后关头的爆发,恰恰是扭曲的心灵在面具下隐藏多年之后,早已累积了难以言表的痛恨和怨愤。她们本自无心向贤德,却不得不做到那个社会求一个贤妻必须做到的一切,成为一个男人的附庸。侯会先生在《食货金瓶梅》中这样评价吴月娘“空谈吴月娘虚伪的评论家们,缺乏的是一种历史的眼光和同情的态度。正是这种以男人为本位的糟糕的封建婚姻制度,将妇女驱赶到人性的‘斗兽场’中,任凭她们在钩心斗角的精神角逐中,激发出趋利避害、排他护己的动物本性来。”这句评价,用在王夫人身上,不也一样合适吗?
喜欢《红楼梦》者,十有七八是喜爱里面才华横溢、冰清玉洁的少女们。而《金瓶梅》中这一群不吟诗不作画,整天只知斗嘴吵闹,争宠夺爱的已婚妇女,比起红楼诸芳来,的确是不怎么讨人喜爱的女性群像。甚至很多人认为这些“淫妇”是对女性莫大的侮辱。但是,兰陵笑笑生若是贬低女子,就不会在书中感叹“为人莫做妇人身,百年苦乐由他人”。《红楼梦》里的大观园是曹公的理想国,而西门家是真实的小社会,纷繁喧闹、五光十色的市井生活及其人情世态,以错综复杂的真实面貌袒露在读者面前。李希凡先生认为之所以说《金瓶梅》缺乏美感,是因为它对世俗秽行毛发毕现的近乎自然主义的展览。但不可否认它本身的巨大价值,关键在于我们抱着怎样的心态和目的去读,且从中读到了什么。知名学者蒋星煜认为,有“俗”的基础,才有“雅”存在的空间。两者既是对立,又是相互依存的,并且可能是彼此转的。《金瓶梅》与《红楼梦》的关系,大概也正是如此吧。